叶梓

现役的课余创作者;
语言的表达方式总能让我雀跃不已。
书是城堡,文字砌成世界。
我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够一直握着笔写下去。

【艾晴】克洛采 XXXIII

    安逸的夜。艾尔艾尔弗在床上是背靠着的坐姿。床边灯亮着,蜡黄昏浊的灯光,像极了初升起的暖阳,扩散在空气中,那微微的热度融化了,融化在这略显清冷的夜里,与那银灰色的月辉截然不同,又化为一体。又冷又热,又凉又温。奇异的温度渗入骨骸,四肢都温暖起来了。


    不会让人昏昏欲睡,这温度倒是让艾尔艾尔弗睡意尽消。他真的是睡不着了,把电话放回床边的小桌,又把手收了回去。他的眼睛望着前方,但没有聚焦的,只是茫然地看着半空。空无一物,没有东西。一切如故,家具摆设还是自己脑中的那副蓝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变。


    艾尔艾尔弗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他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自己的手。超出他的想象,这是一双成年人的手。他试着张开它,手就张开了,上面的线条又粗又细,都是长至绵密看不清的,纠缠在一起,一塌糊涂。他试着紧握了它,手就握着了。他看见自己的指甲,镶在皮肉上,方形的指甲,被自己修整得整整齐齐。他不喜欢有东西碍到他,光是想象长长的指甲划在琴键上,那种滋味就让他望尘莫及,宁愿不要尝试。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的手,然后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呢?告诉我为什么——


  “——莉泽露蒂。”艾尔艾尔弗的嗓音轻轻地呢喃着,在空气中失去了踪迹。


    这双手在他看来永远不只是一双手那么简单的。这双手承载着两人份的信念,两人份的梦想,以及,被托付的,由一方交给另一方的向往。他与她,她与他。那是一个悠长又不值得一提的故事。男孩,和女孩。同样拥有音乐的天赋,同样被音乐所眷顾,同样地天真,妄想着在音乐的梦中永远不要醒过来。这场梦做了很久,但在一个人的人生里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可对艾尔艾尔弗来说实在是够久的了,久到即使那人的离开,他们生活的片段仍不懈地在脑中回放、倒带。久到艾尔艾尔弗猛然发觉,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艾尔艾尔弗了,那个既天真又可笑的孩子。他长大了,每每看着这双手,他才意识到时光不再,所有事物都变了模样。


    男孩和女孩。男孩是健康的。女孩,却得了病。


    女孩,离开了。


    这真的是不值一提的故事。艾尔艾尔弗想。


    女孩留下了她的小提琴,那时候艾尔艾尔弗只能拿着那把小提琴,哆嗦着,跟他一直用的钢琴放在一起。当小提琴和钢琴摆在一起时,他却看不下去了。他转过头,咬着牙,脑子里只有女孩的笑脸还有她拉着小提琴的美丽模样,然后他就想不下去了。够了。他会想。真的够了。不要再想了。可是记忆没有锁,也没有钥匙,它一直都是开着的,所以天天回忆着了,持续上演着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发觉,他已经释然了。


    小提琴成为回忆,放在空盒子里。记忆成为了永恒,也存放在那个空盒子里。


    他们的梦想其实很简单,两人要手牵着手,一起登台表演。


    女孩最后的最后,那几句遗言也很简单。她说:“我真想跟你一起表演啊。”


  “那么我会的。”那时的艾尔艾尔弗生硬地开口。他会让全世界都记住他的名字,他的模样,他的才华。以此来作为对她的哀悼,对她的回忆,对她的梦的回馈。妳的梦,由我来实现。即便不能一起登台,我会连着妳的份一起努力下去。艾尔艾尔弗就是这样的,一味地这么想着。你看他,是多么努力骄傲的一个人啊,可是那背后的目标又是如此纯粹,纯粹到只要人听闻便会发笑。是的,多么单纯的理由,造就出了多么辉煌的天才钢琴家。


    那时的他看着自己的手这么想着。现在的他看着这一双手,又在想着什么?


    艾尔艾尔弗在想着,他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时间过去了,他一直在看着。他跟时缟晴人的联弹只是一个偶然,一个在英国,一个在意大利,偶然地遇上了。他第一眼就知道了对方非凡的音乐天赋,而他也毫不犹豫地去发掘利用了他。但这到最后或许不算是利用了,而是朋友之间的初识。他第一次听到了时缟晴人的琴音,鼓膜颤抖不歇,声音的震荡不断闯进脑子里,不停的,软得渗人,和谐得耐人寻味。这是他从没有听过的,就像是打开了一个人的记忆,所有事情都涌上心头了,在那一瞬间。你只能颤抖着、回忆着,一幕又一幕地涌上来了,勾起人的思念,惆怅着、动荡着,泪水也摇晃着。


    时缟晴人说:“我们再办一场吧。”


    艾尔艾尔弗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在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当初的合作已经成为一个过去了。在机场的那一次就是离别,没有然后,就算是同行的旅者也有分开的一天,在这音乐的漫长道路上,他以为他们该分开了。


    不需要的。艾尔艾尔弗想。


    不需要的,不需要你这么单一地付出。我也不需要你这么单方面地开口。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随地都能合奏。天长地久?天荒地老?不要那么麻烦,只要现在。合奏完毕,如果你愿意,那干脆一起死了吧。


    说得如此果决,实际上人还是会犹豫的。死了,那就意味着再也没有办法听到美妙的音乐了,也就无法再弹着钢琴,更没办法看见你倚在琴上,听着我骤然加快的琴音,被岔气得忍不住坐下来跟我斗琴。


    艾尔艾尔弗说不上他对时缟晴人这个人是怎么想的。如果莉泽露蒂是在人生中,决定了他的生命的开始,以及未来。那么时缟晴人似乎就是过程中的连结,是一条线,艾尔艾尔弗可以拿着那条生命的线,小小一截,走到旅途的终焉。他是形容不出的,自己对时缟晴人是怎么想。


    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那么干脆跟那人弹琴到永远。死在音乐里,活在音乐里,直到最后一刻。死无懊悔。


    于是在床上的艾尔艾尔弗总是是动了。他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然后快步走到那把放着小提琴的琴盒。他拉开了拉链,他拿出了弓。他还是拿出了松香,擦着弓毛。他伸手挥去小提琴上头空有的尘埃,手指拨了琴弦,发出猝然的琴音。高昂而外放。低频而内涵。


    他总算是拉了,那把小提琴。距离那无数个三百六十五天。


    这时他是如此希望自己会的是小提琴,才能借此倾诉他心中的情绪。告诉她,告诉那个人,告诉莉泽露蒂,告诉他此时此刻的澎湃情绪。他知道,这些事只有莉泽露蒂能分享的了,因为这种心思他压根不想让那个意大利的笨蛋知道。


    让时缟晴人知道,感觉自己就输了一样。


    猛然醒悟过来的那一天,距离那最悲伤的时刻无数个三百六十五天。距离他真正扬名全世界是五年前。距离他认识时缟晴人是半年前。距离他和时缟晴人的分别是几天前。仅仅是这几天,艾尔艾尔弗顿悟了全世界。仅仅是半年,艾尔艾尔弗的内心漫生出牵牵连连的杂枝。仅仅是五年,艾尔艾尔弗不可能会知道自己未来的高低。仅仅是那无数个三百六十五天,艾尔艾尔弗根本不会知道,自己的内心在这时会如此雀跃,激昂而迫切需要和人分享世界。


    可是。艾尔艾尔弗松开了琴弓,那把弓掉在地上。他竟然开始那么深切而悲愤地痛恨着这个世界了。这个他和时缟晴人都存在的世界。世界是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在那眼睛之下,他们无所遁形,无一躲藏。无药可救,无药可解。不能逃避,也不能隐形。他们就在这里,世界就在这里,世人的眼光就在这里。


    艾尔艾尔弗忽然了解到世界的残酷。同时他的心是冰冷的,冷静的。


    他想。


    那就逃吧。逃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只要那人愿意。放弃这个梦也没关系。


    因为他知道那名女孩一定会笑着祝福他们的。

 

 







    指南翔子在意大利的街上。


    心在鼓动着,她手里拿着写着那人地址的纸条,她还了司机路费,然后下了车。她不顾德士在背后渐行渐远,她只是沿着那条路走着,到最后竟然是跑着了,她跑向了她的一切,她奔向她心中的一切。如果这是梦,快点让她醒来吧。如果这是现实,请继续让她沉睡。她是那么希望与他相遇,希望到如果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么她会心碎到只剩自己,痛彻心扉到天空和大地都支离破碎,分解殆尽。


    她跑到了世界的尽头。


    她知道那里有她想见的人。


    而她大声呼喊着,在那遥远的天空。他们之间只隔着数步的距离。她迫切需要呼喊着。她只能大声呼喊着。其他什么也不能做了,她只想要喊着,喊着那人的名字。然后告诉他,她很想他。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她喜欢他。指南翔子喜欢他。这突如其来又莫名能知道其中缘由的爱。这突兀至极又忽然掀起内心风暴的爱。这能伤害他人又能伤害自己,绞痛人心的刺骨爱意。


    她喜欢他。


    她喜欢他!


  “晴人!”

 

 







    时缟晴人从未想过时间能过得这么快。


    他看着向他奔来的少女。心下是平静,又是浪潮,哗哗拍打白沙,起伏人心,不明觉厉。


    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向他怀里扑来,他只能伸手接住了她。少女抱着他。记忆中的女孩抱住了他。时缟晴人抖着手,他想回抱住她,这名很久不见的友人,很久没听过声音的青梅竹马。时隔多年的相见,远洋海外的再次相逢。这是世界,他们站在这里。两人站在这里,世界只有他们了,时缟晴人想着。周围是安静的,可时缟晴人还是觉得缺了些什么,其他别的什么,于是他想环住怀中人的手顿住了,又收住了。他垂下了手,他拒绝了对少女的回应。


    而指南翔子抬头看着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看见他还是挂着笑容,还是挂着跟记忆中似乎是没变似乎是有了些许变化的笑容。她听见了。她看见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亲耳听见。她看见了。她看见了他,亲眼目睹。


    啊这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她想着。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记忆中的少年推开了她。


    直到那个时候,她才觉得世界是如此安静陌生。安静到,她只能看见他推开了他,慢慢推开了她。


    然后万劫不复。


评论(2)
热度(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