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

现役的课余创作者;
语言的表达方式总能让我雀跃不已。
书是城堡,文字砌成世界。
我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够一直握着笔写下去。

【艾晴】克洛采 XXXI

    创世记 1:26-28

 

    ——上帝说:「我们要照我们的形像、按我们的样式造人,让他们管理海里的鱼、天上的飞禽、地上的牲畜,以及全地和地上各样爬行的动物。」於是上帝照自己的形像创造人,就是照上帝的形像把人创造出来。上帝创造了男人和女人。上帝赐福给他们,对他们说:「要繁衍增多,遍满地面,开拓大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天上的飞禽和地上各样爬行的活物。」

 

  *

 

    何谓爱?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何谓家庭?


    上帝使他沉睡,趁他睡着之时取了他的一个肋骨,把伤口合了起来,然后用这个肋骨造成一个女人,将女人带到他的面前。耶和华说:“人要离开父母,从此与妻子厮守,二人合为一体。”


    人类的情感联系一起,牵引彼此思绪,从而迫切与对方相连相知相守。爱情的滋润如此甘美,点燃人类的情感,于是人类彼此缔结契约,在上帝与人的见证下,只为那一声“我愿意”。又或是,那些没有信奉主的人,又或是,非生物相,望在人生道路上达到无欲无求境界的虔诚善男信女——人人必将经历爱所带来的冲击,又终将经历爱所带来的斥力。


    而当热情无法一如既往,只能逐渐冷却之时,为巩固这层关系的产物即为子女。所谓爱的结晶,以爱为名的产物。


    时缟晴人曾在过去不断思衬、回想。如果没有过去的自己,那么还会有现在的自己吗?如果没有那个经历双亲离异,从家庭伊甸园这幸福的美梦脱离,亲眼见证梦的支离破碎,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还会是时缟晴人吗?


    从头到尾,其实终究只是一句“逃避”而已。


    时缟晴人的人生并不是悲剧,但也不是喜剧。只是酸甜苦辣皆有,五味杂陈,倒是让人不知究竟是何味。不尝到最后,就不会知道结果如何。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比他更不幸的人比比皆是,或许这对其他人来说只是奢侈的烦恼。


    寄托于音乐那无法磨灭、无法被轻易取代的情感,说不定也是一种逃避。


    父母的离异是必然,在童年时期就存在蛛丝马迹。母亲冷嘲热讽的语气,父亲三天两头不归;母亲冷眼看着父亲的回归,而父亲也浑然不在意自己身上残留的女性香水和香粉。那可爱的孩子从来未曾从自己的双亲获得足够等量的爱,等到的意识时他已然带着笑脸的面具,对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说一声“我没事”。等到察觉时,他唯一能够倾诉烦恼的对象却只有记忆中那逐渐模糊的老头子,以及他死前最后的朦胧笑意。


    离婚了,他跟着父亲。可父亲却从来没当自己是他的父亲。时缟晴人过上了独自一人的生活,若以往的家庭是精神上的寂寞,那么在当时是身疲力竭,连身心上也受挫的孤独。能够述说思绪的对象也只有音乐了。恰如只有音乐能够回应他所想一样。


    这音乐的历程是如此缓慢:童稚懵懂,迫不及待地在那广场打下防不胜防的快步琴音,让人惊艳;蜕变成长,世界沉沉由西向东转,时日苍苍,少年的脚步开始转为慢慢,这时候的琴音绵长难耐,又无限凄怆悲绝;象牙高塔之时,眼前的视野广阔,眼界的地平线向外伸延,琴音短促,续着,断着,断断续续,续续断断——如人跌入深渊,爬起来继续往前,又跌入下一个坑,可你只能选择继续往前。


    跌跌撞撞。这就是世界。


    几年的一人旅途。回家只有那不值一提,连人体温度都不剩的钞票,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说实话,他与那个昔日的家庭,除了血缘的关系,什么都没有了。这算什么?这算是什么呢?时缟晴人只能笑了,他眼睛眯着,灵魂之窗仿佛要关上大门,视野朦胧,他发觉眼前什么都是看不清楚的。


    他握紧拳头,发觉自己正咬着嘴唇。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没来由地蒸腾起某种情感,气流盘旋成团浓缩,好似要炸裂一般。现在光是听到那人的名字都让他颤抖不已,只能原地止步地大口深呼吸。


    面前的流木野咲或许正担心地看着他,可是他真的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时缟宗一,那个男人。音讯全无的几年里,两人的关系只有钱而已。几年前,他已经做好了就算自己一人也能独自生活下去的决定。而几年后,却忽然被人告知说,这个擅自消失又擅自抛下赡养权不顾的男人,成了世界各国眼中的疯狂科学家,而时缟晴人变成了疯狂科学家的儿子。人类奇异的惯性思维认为疯狂的科学家,他的遗传因子必然遗传到了儿子身上,于是儿子在他们眼中也是疯狂的。疯狂的科学家,疯子与他的儿子,两人一起在法庭上出现,真是绝配啊。


    “时缟?”流木野咲轻轻问道。她觉得面前的人哪里不太对劲。方才时缟晴人的脸瞬时扭曲了一下,又很快地恢复正常。她面前坐着的还是时缟晴人,但又跟她认识的那个人不太一样。就好像一直以来的形象突然破灭一般,让人瞠愣。

    “……我知道了。”那个一贯温柔的青年说。他低着眉眼不去看她,他不禁拒绝与流木野咲对视。


    流木野咲只能沉默地看着他。


    他说:“我会处理的。”


    然后是假到让流木野咲想打他一拳的笑容。


    “我会处理的,所以,不用担心。”


    这名青年,就算是现在,就算是在现在这个要面对全世界异样眼光的时刻,他也仍旧不愿去寻求他人的宽慰和帮助。这就是他的固执了。这就是时缟晴人从头到尾,从小时候直到现在永远不变的,永远让人摇头的,永远只能让人不禁为其痛心的本质。是的,他不愿去求别人。或者说,他不敢再求别人了。失去太多,得到太少,最后的最后,便只剩下被可以拉长的距离,疏远而无法靠近。


    这的的确确就是时缟晴人了。

 

 




    我是不会出面的。时缟晴人想。


    他是绝对不会出面那场法庭的。他不懈地坚持着。就算是人来抓他也一样,但现在民主社会,想要抓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概。作为被告方——或者说是既定罪犯——的亲人,时缟晴人在感情已经跟对方并无任何瓜葛,就连这血缘的线也在他尽力遗忘之下越来越细,越来越淡,直到看不见。


    而且。


    流木野咲说,她见到的那个律师实习叫做指南翔子。


    想到这里时缟晴人忍不住长叹一声,翔子,多年未遇,仅仅只有网络上的联系对这名女性来说或许是不够的。时缟晴人知道指南翔子的政治背景,也能猜得出对方选读法律系的原因,更能知道对方此时此刻出现在意大利,出现在这个他与父亲都在的地中海之国有什么含义。


    翔子是质询方,而时缟晴人和时缟宗一是被质询方。无法逃避。无法远离。她就在那里。他们迟早都是会遇上的,或快或慢,或远或近。讽刺至极。以往的青梅竹马。自己的父亲。所谓神圣公正的法庭。狗血至极。令人发笑。


    他不想见到她,在这个时候。多年之后的相见,他宁愿一切还停留在那个炎炎夏日,两人背着双肩带书包,一起吹竖笛,然后在吹到哪个高音破音,结果被另一方取笑一番。他不想见到她,在这个时候。在那遥远的过去,他宁愿只有回忆而不是现在,比起现在的人事不再,他仍旧希望一切维持当初原因的圆满幸福,存放在人记忆的盒子里是那最美的光辉。


    他是一枚棋子,即将被推上危险的棋盘,被人掌握摆弄,最后或许面临被牺牲或是手心沾血的命运。他就像是位处那悬空要跌落的吊桥,恐惧着,摇摇欲坠着,可又有堆积的风雨硬生生扑了过来,情势越发危险一触即发。被逼迫着要做出至关重要的决定。二选一般的犹豫不决,天平还没倒向一端。他不想见她,可是在想到青梅竹马那脸上无法掩饰的失望后又于心不忍。她是为他而来的,时缟晴人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可他宁愿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这样就挺好的,不是吗?  


    时缟晴人不想要改变。他希望一切原样。可是自从前段时间遇见艾尔艾尔弗开始,他好像才开始了波澜起伏,充溢着变数的生活。是了,都是因为艾尔艾尔弗。如果不是那时候在那个教堂,他逼着他一起双手联弹,是不是后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可是。时缟晴人不得不承认,与艾尔艾尔弗的合作是他到现在生命中最为快乐的日子。他想起了两人联弹的点点滴滴。吵架斗琴。一方嘲讽,另一方反驳。两人争辩着这时候的旋律该怎么表达。两个钢琴,两个人。四只手,一个世界。点点滴滴,刻骨铭心让人难以忘怀。是了,时缟晴人从未经历过如此轻松的日子,他开始能够发自内心的笑着,遇到了艾尔艾尔弗的朋友们,与他们结识,然后度过了美好的几个月。


    这时时缟晴人才猛然醒悟,他发觉艾尔艾尔弗在他心中的一笔一划竟是如此清晰明了,闭上眼就能想象得出对方的样子来。他们一同弹过琴的。艾尔艾尔弗弹钢琴的手很是漂亮,滑落在黑白琴键上,一按一跳,一静一动。他这时又看到了自己。坐在艾尔艾尔弗身边,与他一起四手联弹,在同一个钢琴面前,一张长椅,两个人的手不时穿过对方的,但不会产生摩擦也不会有什么冲突。浑然天成,原本就是一体。


    时缟晴人好像抓到了什么。可那个东西太快太急,他又什么都抓不到了。茫然的让人摸不清。可又确实是有了什么。那感觉十分诡异的,与以往经历的所有都不同。心脏一瞬间被人抓紧一样的喘不过气,呼吸急促了起来,血液流淌灼烧着。心脏砰砰直跳。手指颤抖。急切想要握住什么。可这时候时缟晴人能想到只有艾尔艾尔弗的那只手了,弹着钢琴的漂亮的手,依旧飘然没有踪迹地在琴键落下,当当当地发出琴音,但时缟晴人分不清他弹的到底是哪个音了。他只能看着对方的手不断弹着、不断弹着。


    当。当。当。


    在流木野咲早就离开的那一个夜晚,家里只有时缟晴人一人浮沉潜游。


    他倒在床上,对眼前的世界只觉懵懂不堪。


    他不知什么时候才入睡。可睡前,艾尔艾尔弗不再弹钢琴了。时缟晴人好像看到了艾尔艾尔弗——他想起来那是某天他太累睡在沙发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那个人坐在边上,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低头“嗯”了一声,又难得犹豫着把手伸向发际来回抚摸。


    那份温度,温暖得让人热泪盈眶,想要痛哭一场。




    【TBC】


P/S 粗体字来自圣经的哥林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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