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

现役的课余创作者;
语言的表达方式总能让我雀跃不已。
书是城堡,文字砌成世界。
我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够一直握着笔写下去。

【艾晴】轻轻倾听,人亦沉默 上篇

一个姑娘的失忆梗点文。

因为还没写完所以就先不艾特她吧!

只是在混更啦(咦

话说你们想我吗哈哈哈





  据说我叫时缟晴人。

  据说我失忆了。

 

  一、

 


  我醒来的时候可以听见雨的声音,就是那种雨点打在地上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法看清楚,只能看到好几个大概是人的轮廓在周围打着转,更可能是我的人在转,因为我只觉得头很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炸裂爆开、炸裂爆开…然后一直重复的机械式动作。

  而我能够清楚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银色的。

  我眨眨眼。

  然后银色的东西移开了,我才发觉那是某个人的头发,而且还是一个外国人的头发。我看着他。我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不会很鲜艳,也不会很浅淡的紫色,像水晶一样,还是不需雕琢的紫水晶。他的眼瞳好像有光,一晃一晃的,真的很漂亮。

  银发,紫瞳。我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痛苦?苦恼?厌恶?怨恨?我形容不出来的,我怎么可能形容得出来?因为他的表情太矛盾了,而且还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让我不禁反思自己是哪里惹到他,可是我想了又想发觉根本没有。

  因为,我完全想不到任何事情。

  我的脑袋是‘空’的。

  我知道,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肌肉在微微颤抖,我想爬起来,却发觉我做不到。

  于是我伸出手,不自禁地朝向那个人的脸庞。入手的触感很舒服,很温暖,血液在皮肤下流动传递着温度。他的皮肤很白,我又一次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白漫着很多血丝,我恍然察觉,这皮肤的白反倒接近苍白了。

  我说:“你看起来很累。”

  那人愣了一下,愣了好久,愣到我亲眼看见他的眼神忽而亮了起来,却在看到什么东西后又急速熄灭。我后来想了一下,觉得熄灭的,是名为‘希望’的火焰,是最为未知,也是最容易使人绝望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

  我想问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说,无论什么问题只要问他一定会有解决的方法。

  可是他走开了,他想要拍开我的手。但是没有。因为我见他挣扎了一下,后来还是决定把我的手挪开,塞进被子里。

  我想,自从我醒来后,我的脑袋多了很多‘因为’,多了很多‘所以’,我看到的东西在心中便很自然地浮现出答案,尤其是面前的这个人,他明明表情少到可怜,我仍然能从其中揣摩出他现在的心思,就好像……好像是我很了解他一样。

  这不对吧。这不对啊。

  因为——

  “你是谁?”我问道,声音很干很干。

   ——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醒来不久,天仍然在下雨。雨水滴滴答答,沿着玻璃窗往下滑。许是大雨,因为水落在地上,落了个密密麻麻的声音。但不扰人,相反,我很喜欢。

  我似乎很习惯于这份莫名的静寂,我想那是因为我可以轻松平静下来的关系。我动动手指,想要试着坐起来,但还没付诸行动,那个银发的人就先一步走了过来,在我背后把枕头扶好让我慢慢坐起来靠着它。

  我靠着枕头,对他说道:

  “你好像跟我很熟。”从我醒来到现在,还没说过几句话,他就已经自动自发地递过来一杯水,还很体贴地拿着杯子喂我慢慢喝下,喝完水后还不时问我“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有什么需要吗?”——至于最后的这个问题在他问完后又自己笑了一下,我不喜欢他那种笑法,感觉就像是嘲笑一样,不过对象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自己,他对自己说道:“没想到现在是我问你这些了。”

  我忽然觉得很难受,头还是痛着的,可就连心也在痛了。绞着绞着的,还在慢慢缩紧,仿佛越来越痛,痛到让人喊出口。

  他告诉我,他叫做艾尔艾尔弗。

“艾尔艾尔弗·卡尔斯泰因,你可以叫我艾尔艾尔弗,尽管那很绕口。”他挑眉,之前很矛盾的表情不见了,他似乎恢复原样…变回那个个性冷漠,冷得让人误会为高傲的人。我想,我一定是知道他的,莫名的,我就是这么觉得。

  我说,“那我呢?”

  我觉得问出这个问题的我很白痴,笨到令人发笑。

  可是在这个场合,无论是我,还是艾尔艾尔弗,都笑不出来。

  艾尔艾尔弗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又或是在平复着什么。他的手背放在身后不让我看见,但我还是发现他的手狠狠握紧又放开,前后差距不到几秒,可是他的手已经多出一些红痕,还有几滴血落在地上,非常刺目。

  他说,声音有点低哑,“你的名字是时缟晴人,是一个烂好人,好到大家喜欢直接叫你晴人多过你的姓。”

  我又想伸出手了,伸手大概是我对艾尔艾尔弗的惯性动作,但我又硬硬地收了回来,我觉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个习惯得改,必须得改。

“那你呢?”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个问题很重要,重要到如果我不问就会后悔。

  艾尔艾尔弗把眼睛闭上了,他原本是坐着的,坐在我床边的他这时身体一歪便往我这边倒,在我反应不过来的时候靠在我身上。

  一个同性靠在另一个同性身上,身体不僵硬,那叫不正常。

  可是那个声音又说了,说:“他不会害你。”

  永远,永远不会害你。

  所以我任由他靠在我身上,任由他把头埋在我的肩上,任由他闷声说着。

“你…时缟晴人,是我的朋友。”

  我的手腕被人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后来我发觉上头多了一圈青紫色的淤青。

“——是啊,只是朋友。”他又说道,只是在我看来这句话倒接近轻叹了。

 


  艾尔艾尔弗告诉我,我们现在在一家医院,他之前因为要办离院手续而离开了一会儿。

  艾尔艾尔弗对我说,“我十分钟后回来。”

  我点头,他的十分钟一定就是十分钟。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感觉,因为我不认识艾尔艾尔弗,可是我又在某方面对他十分地了解,很奇怪,也很矛盾,可是我的的确确地知道艾尔艾尔弗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比‘时缟晴人’更重要,没有什么能够比他更重要了。问题是,在这之前我并不认识他,因为艾尔艾尔弗说我失忆了,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怎么会失忆呢?”艾尔艾尔弗接触到我的眼神又飞快移开,这是很难得的,至少,我觉得,这对他这个人来说很难得。我不禁勾起嘴角。

  我的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在述说着。很多的‘应该’,很多的‘就是这样的’,很多的‘事实’。这个声音对我是那么地了解,连带的,我对艾尔艾尔弗这个人,他的小动作、他的心思的变化,我竟然是很快便能察觉到了,这是个很新奇的感觉,也是很恐怖的,因为感觉心里的那个声音才是真正的‘我’,现在坐在这里跟艾尔艾尔弗聊天的这个‘我’却是什么也不是,没有任何理由存在了。

“摔下来的。”艾尔艾尔弗半带犹豫地说着,“有一天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躺在楼梯最低的地方。”他用手指了指我的脑袋,“后脑勺擦伤,流了很多血。”

  噢,难怪我会头痛。

  心里这么想,我嘴上不住道:“撒谎。”

  这话一出,我们都愣住了。艾尔艾尔弗一脸意外的样子,他的眼睛又忽闪忽闪的了,这时候的我居然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不到成年的少年,有一头似乎是睡乱的头发,还有蓝色的眼睛。我眨眼,倒影的眼睛也在眨着。老实说,我很意外,因为艾尔艾尔弗外表出众到让我以为身为朋友的时缟晴人也是长相不错的呢。

  艾尔艾尔弗手搭在腿上点了又点。

“看来…”他说,“失忆前和失忆后,人还是不会变的。”

“时缟晴人,是个怎样的人?”我想知道,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不一样。欠缺了记忆的我,与以往那个我,又有什么不一样。

  说不定,听艾尔艾尔弗这么一说,记忆就会找回来了呢?

  可是蓦然间,我又不想记忆回来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是的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假设,‘我’不希望记忆回来呢?我失去了记忆,可是也许那真的是我希望的,因为我觉得,无论是我还是艾尔艾尔弗,似乎都因为我失忆而……

  而什么?我觉得背脊一凉。艾尔艾尔弗没有否认我那一句‘撒谎’,这说明他真的是在撒谎。可是为什么?他不想让我知道吗?

  ——可是我明明是相信着他的啊。

  停下来。停下来。艾尔艾尔弗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时缟晴人错了。

  不要再想下去。

  不要。

  我抬起头,我笑道,“嗯,我想我们还是先出院吧?”

  艾尔艾尔弗难得没有反对地说了声好,难得地。

 

  ——去他妈的‘难得’。

 

 



  出院的时候,我坐在一个轮椅上,艾尔艾尔弗在后面推着我。

  一直到出院,我见过的人只有医生、护士,还有艾尔艾尔弗,没有其他人。我开始怀疑时缟晴人这个人的人品,他的人缘好像有点烂。可是艾尔艾尔弗又说时缟晴人是个烂好人。

“艾尔艾尔弗,艾尔艾尔弗。”我被人推着往前,眼前的光景一下子又闪过,像是影片倒退,又像是这个世界例行性的轨迹,只有我和艾尔艾尔弗逆向而行,逆溯而上。我知道时缟晴人已经过了叛逆的年纪,这就像是艾尔艾尔弗一举一动都带着成熟的韵味一样。

  一时间有两个人的影子在我眼前划过闪过,褐发的人和银发的人、穿着学校的制服、嘻嘻哈哈的、他们周围有很多人,但都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很多人的轮廓在窜动。我想看得更清楚些,人的影子却又忽地消失不见。

  如果‘我’是叛逆,那么必然会有另一个人跟我一起叛逆。至始至终,不管如何,我相信着,我一定不是一个人。

  时缟晴人并不寂寞,从一开始终究只是我一个人在寂寞罢了。

  我知道,艾尔艾尔弗这个人从一开始看的并不是我,而是时缟晴人。尽管我就是时缟晴人,可还是觉得很奇怪,因为时缟晴人所拥有的,我都没有,而我现在有的,说不定也只是时缟晴人所有物中一小部分,例如说艾尔艾尔弗,例如说他口中说的很多个朋友。

  当记忆消逝,‘我’还是那个我吗?我想问艾尔艾尔弗,我醒来了,却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时缟晴人。这样,他可以吗?他可以接受吗?这时候的他心情究竟是怎样的?现实固然残酷,可还有比之更为残酷的,一时间我真的不敢问出来了,我害怕问题出口,心底的那个空虚非但不会消除还会变本加厉,这样的话我说不定哪天被吞掉吃掉都不足为奇,也许总有一天时缟晴人会忽然蹦出来要我把身体还给他,因为他只是灵魂出窍了。

  小说不是有很多这种桥段么,穿越。我说不定是穿越过来的?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艾尔艾尔弗听的时候,对方虽然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可我知道他是笑着的,在心里笑着。

“这种事情不需要怀疑,”我听见艾尔艾尔弗的嗓音低低沉沉,轻轻划过空气拨出一个柔和的调,“你是时缟晴人,这点毋容置疑。”他说道。

  我想我是相信着的,正如我一开始无缘无故相信着面前这个仿佛未若初见,却又在我的心上刻上满地痕迹的人。

  我相信艾尔艾尔弗,我觉得我可以大声说出来,因为我很确定。说出来的时候,仿佛心中抱有的所有寂寞都会一挥而散,而听见艾尔艾尔弗那么说之后,我又能感觉到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盈、愉快,盘旋在我周围质疑我——质疑‘时缟晴人’这个存在——的空气因子顿时不见,让人豁然开朗,不由轻笑。

  当我问艾尔艾尔弗问题时,他嘴上不饶人,仍然很有耐性地回答我每个疑问。我暗自将我跟他的事情忽略了,我觉得现在的我还问不出口,就连艾尔艾尔弗也回答不出来。反正我们是朋友,这样就够了。

  是的,朋友。

“你说我有很多朋友,他们呢?”我问道,因为他在背后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我感觉得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轮椅继续往前,我在努力看清这个世界。我害怕被时缟晴人取代,那样的话我什么都不能看到了,所以我要睁大眼睛把这世界收入怀里,收入眼帘,收个满怀,那样的话就算我消失不见也不会伤心了,时缟晴人回来的时候我也能不带任何私欲和恶意地将这个身体还给他,让他把原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一点一滴原原本本地交给他。这样,就算是两不相欠,而我也心满意足,无怨无悔。

“他们还不知道你醒了。”艾尔艾尔弗说,“如果让他们知道,那么你的病房肯定没地方站。”

“哈,这么夸张?”

“嗯。”

“那么为什么呢?”

“嗯?”他发出单字音节,我真的觉得艾尔艾尔弗是一个举手投足都很有魅力的人。我们经过的时候,年轻护士都脸红地拿病历本遮住自己的脸,就连护士长也有点惊慌失措。所以说啊,我到底是怎么认识艾尔艾尔弗这个人的啊?感觉两人身处的世界就不一样啊!

  我微微仰头,清清楚楚地看见艾尔艾尔弗的脸。他好像也感应了一般低下头看着我。我笑出声,不知道为什么,碰到艾尔艾尔弗这个面瘫,我心里就想着应该多笑一点,笑着笑着就能够把他不笑的时间和岁月补回来了。

“为什么,我一睁开眼睛就能遇见你呢?”至少时缟晴人很适合笑容,因为我这么觉得。

  他啪地一声把我的头拍回去,在我‘嘶’地一声喊痛后,一只手缓缓地伸了出来,在我头顶又是缓缓拂过,非常有先给鞭子再给糖果的嫌疑。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他的话很肉麻,可是我听着很受用。

“我忽然觉得失忆对你来说一定是好事,”轮椅的轮子在医院的白瓷走过,喀拉喀拉地,轻微的颤动便有了催眠的意味。我小小声说道,也不知道艾尔艾尔弗听到了没有,因为我现在累了,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的准备进入梦乡

“以前的你好像没那么直白…”

  回应我的是轮椅喀拉喀拉的声音,还有他的沉默。

 


  隐隐约约地,我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又放下。

  引擎开动了,这是汽车引擎的声音。原本很安静的,静到可以听见谁的脚轻踩油门,后而又在某个时候轻踩下刹车。有什么东西被刷过,我想那是汽车前面的车镜,因为刚才下了好大的雨。

  我睁开眼睛,驾着车的人是艾尔艾尔弗。

  外头是冰冷的空气,车里的温度被人特意调高,但还是很冷。

“现在是去哪里?”

“我们家。”艾尔艾尔弗霸气十足地说,手里方向盘打了一个转。

“为什么是我们家?”

“因为我们同居。”

“我家被烧了?”

“……大学毕业后,你说想搬出老家,所以我们合租一间屋。”三言两语解释完情况,艾尔艾尔弗淡淡的表情破裂,似乎有点无奈。

  我“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看着窗外。艾尔艾尔弗似是顺手地点出轻音乐的CD,于是车内呈现出一股安逸的氛围。

  车子转过了很多个街道,中途还驶过一条老街,因为刚下过雨,人很少,还能看见人撑着黑色的伞在那暗暗的小巷子中行走,两个历史悠远的建筑物间,这条夹在其中的路即使狭窄仍然有人来来往往,只不过寥寥数几,衬了历史,托了时间。

  我看着那条小巷出神。

  车子越行越远,就像时间一去不复返,巷子一会儿就消失在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街道,新的人,新的情景。就像我,随时随地便能被人取代,唯一能够证明我存在过的名字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那个我,说不定昨天的我也不是今天的我,又或许是上一秒钟的我不是这一秒钟的这个我。

  我是谁?我是时缟晴人。

  艾尔艾尔弗是我的好朋友。

  我失忆了,摔下楼梯,撞到后脑勺所以失忆。

  那把被人撑着的黑色雨伞还在微微摇晃,朦胧雨雾四起,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回家中途,艾尔艾尔弗接了一个电话。

  他带了一个蓝牙耳机,手机搭在旁边,手指轻轻一划便能接通,让他就着耳机开始讲话。可是他没有,反倒看了我这边一眼,方才摘掉耳机,把手机拿下搁在耳廓。

  他看出我很累,无声对我说道:“你继续睡。”

  我在心里不禁感谢他的善解人意。

  思绪飘飘浮浮,恍恍惚惚,入睡的时候身体感觉就像是浸在这无穷无尽,没有止境的流水,浮浮沉沉,自己好似要沉下去了,一下子又猛地被拉了起来。我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听着艾尔艾尔弗跟某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安逸的氛围也因为他的话语,带了一波又一波的动荡,仿佛接近破碎。

“是,他在我这里。”

“对,现在要回家。”

“…我知道,待会见。”

 

  谁?

“——是谁呢?”

“我的…我们的朋友。”

  在睡梦中,我连这段对话有没有都不知道了。

 

 



  二、

 


  我再次醒过来了,周围有很多人,很多很多。

  他们都叫着同一个名字,同一个人的名字。我想他们是在叫我的,因为他们叫着、喊着、说着:

“晴人!”

  时缟晴人。

  可是我不是啊。

  对不起,我想这么对他们说道。

  对不起,我已经不是你们记忆中的那个时缟晴人了。

‘我’死了,以前的时缟晴人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不过是孤魂野鬼,总有一天也会消失不见的。

  我不是他,所以,对不起。

  但我说不出口,看见他们的那一瞬间我真的说不出口。

  我被谁抱住了,是一个女孩子,她紧紧地抱住我,我更加说不出口了。她不断地说着我的名字,“晴人…晴人…”,她不断地说着,艾尔艾尔弗之前把我的手腕越握越紧,而她抱着我,紧紧地,不敢放开,也不愿放开,这点我是知道的。

  她对我很重要吗?我看向旁边门板边站着的艾尔艾尔弗。

  银发的朋友默默地说,“她喜欢你,你曾经也是。”

  曾经和过去有什么不一样吗?大概是没有的,因为时间都让他们成为了过去,不能弥补,只能回忆。

  但我连回忆的本钱也没有。

  于是我又在心里说道,对不起,然后把这个她轻轻推开。

  我看清她了,绿色的眼睛,跟我一样褐色的发,短短的搭在肩上。她穿着一身职业装,脸上还画着淡淡的妆。我能够闻到阵阵清新的百合香。

  她看着我。她在哭。

  她的嘴唇抖着,颤抖着。

  她问道:“晴人,你还记得我么?”那比起说话,更接近喃喃自语,但她离我很近,所以我听清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中说着。

  我摇头。对不起。

  我不愿去看她的表情,她该是一个不愿让人看见其脆弱的人,她该是笑着的,活泼的,阳光的,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哭得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的女孩子。这是时间。这是世界。这是过去,而它真的已经过去,不可挽回。

  她跑出去了,狼狈地。艾尔艾尔弗为她让了道,他说:“去外面冷静一下吧。”,而她径自走了出去,不小心撞了艾尔艾尔弗一下也没有时间在意。她就这么跑出去了,不留余地。

  我觉得不留余地的是我,因为我什么都忘了。如果我以前对她做了什么,亏了她什么,欠了她什么,现在真的是无法还清,只能搁置在记忆中,随风逐流。

“她是谁?”

  我看着开着的门。

“指南翔子,你的青梅竹马。”艾尔艾尔弗知道我在对谁说话。

  我呆呆坐着,不懂该说些什么。我该追出去么?可或许真的像艾尔艾尔弗说的,指南翔子需要冷静一下,我是不用冷静的,因为我是最可恶的那个,把所有事情都忘光了,只能说句最为无力的对不起。

“晴人。”这次叫我的又是一个女孩子。

  我真的笑了,我苦笑道:“你又是我的谁呢?”

  这次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很漂亮的人,真的很漂亮,她应该是成为一个大明星的。

  她弯下身把额头靠在我的,她伸出手搭在我的脸颊。

“我是流木野咲,总之…晴人,你回来就好。”她似乎很了解我,我望着她的眼神让她意会到了什么,我感觉到我的脸颊被她捏啊捏的,“别想太多,你不需要说什么,我们也不希望你感到愧疚。”

  她真的很了解我,了解时缟晴人。嗯,了解我。

  流木野咲——她说我可以叫她咲——接着带我认识了好多人,据说都是我的朋友,每个都哭得抽抽巴巴的。我只能尽力将他们的名字记下,实在不行之后拿张纸写下他们的名字,这样我就不会忘了。

  我不想再看到有谁哭了。

  后来大家都离开了。

“那么晴人,我走了。”咲说道。

  我拉着她的手,她顿了顿。我对她说,“谢谢你。”我没来由就想这么说,“你辛苦了。”

“…不会,应该的。”

  最后就连流木野咲也跑了。只剩下我跟艾尔艾尔弗。

  他递给我一杯水。

  我抿了一口。“我很抱歉。”

“…你不需要这么说。流木野咲的话是对的。”

“时缟晴人是很幸福的,看见那么多人为他流泪就知道了。”

“……”

“可是我夺走了,不见了,没有了,这些都不是我的。”

“…你糊涂了,你就是时缟晴人不是吗?”

“我是吗?”我直直地看着他,又一次问道,“我真的是吗?”

“……”艾尔艾尔弗静了,抛下一句“你真的累了。”就走出房间。那背影有些踉跄,有些迟缓。

  这下子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一个人。我,时缟晴人,一个人。

 



  据说我昏迷了很久,所以我只能吃流食。当然,我也知道了一件事,艾尔艾尔弗实在没有下厨的才能。你看他拿出一个烧杯泡咖啡就懂了。

  我在那之后又睡了好久,精神恢复不少,走起路来虽然速度很慢但还是走得起来。于是我迈着乌龟一般的步伐走向厨房。边走着,我边打量这据说是我和艾尔艾尔弗同居的房子。

  白色的天花板,浅色系的壁纸。简单的家具装潢,看着就是一种低调的奢华。我发现这个房子里总有那么几个地方摆着美丽的花,鲜花,还滴着水珠子。这个与艾尔艾尔弗他啊,有着鲜明的落差,让人莞尔。

  熟悉又陌生,我可以闭着眼睛在这房子里走动,可又怕一不小心磕到脚。未知、不明,一切都是这样,我真的只能选择接受。

  我仍然不敢相信,我就是时缟晴人的事实。因为那太突兀了,太突然了。但,说真的,在听到时缟晴人这个名字时,我的身体似是有自己的记忆一般,当他人——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唤出晴人这个名字时,我又能本能地转头去望他们一眼。

“时缟晴人。”艾尔艾尔弗叫道。

  我理所当然地回头。

  他正从厨房的柜子拿出两个咖啡杯。家里有专门煮咖啡的机器,所以时缟晴人或是艾尔艾尔弗,不管是我们都是,还是其中一位,肯定是有喝咖啡的习惯。即是如此,咖啡杯应该是放在随手可得的地方,而不是还要往高处伸手才拿得到的柜子。

  我走了过去。他正拿出咖啡豆。

  我很自然地说:“我来吧。”

“…好。”艾尔艾尔弗让开一个位置。我又很自然地把咖啡豆倒进咖啡机,再倒进热水。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以顺时钟的方式在咖啡机上划了一圈,让热水流到咖啡豆边,并不断重复。

  时缟晴人的习惯性动作?

  我眯了眯眼。

“你失忆了呢。”艾尔艾尔弗突然说道,他两手插进裤子的口袋,淡淡的眼神看着我的动作。他从一开始我遇到他的时候,除了我手上那圈淤青外便再也没有其他失控的动作。淡淡的语气也是,比起流木野咲似有若无的失落还有指南翔子明显的悲伤,在他的角度上看未免过于冷静,令人怀疑他的真意。现在他神来一笔的问题当然更甚。

“据说是的。”我看着咖啡豆在水中翻滚,空气中冒出大大小小的热气雾。

“在见了他们后有想到什么吗?”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衬衫衣角被拉了出来,配上他冷冷的气质看起来桀骜不驯,可是这样的他却又好好地站在我旁边,以颇为乖僻的姿态看着我泡咖啡,简直就是一场梦。

  艾尔艾尔弗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因为我心中不由自主地对他崇拜。他身上有种魅力,勾住他人的眼让人不能回神,这是上位者独有的姿态,他们散发出的与生俱来的气势。可是他看起来又跟时缟晴人同岁,两者间怎么会差这么多呢?难得外国人真的看起来比较成熟吗?

“没有。”

  然后,陷入了一段难以启齿的沉默,谁也没开口。水蒸气像在冒烟,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后溶入空气中什么也看不见。

“艾尔艾尔弗。”

“在的。”他的回应让我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好像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只有这样。

“你希望我恢复记忆吗?”

“为何不?”

“真的吗?”

“…这是你的新口头禅?”

“如果以前不是的话,那大概是的。”我瘪瘪嘴。

“呵呵。”他轻笑。

“艾尔艾尔弗,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两个男人同居还能是什么?”他轻飘飘地抛回一个问题。

“我觉得你变了。”我在他还没回应时又补了一句,“你以前似乎没那么狡猾。”潜意识告诉我这时候他只会回应是,或者不是,如问题一问一答给予的答案。

“这下子我倒不敢相信你失忆了。”

“一开始说我失忆的人是你。”

“那么你呢?”他看着我。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但我只能应了一句“我不知道。”因为时缟晴人的一切,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们说是忘记,而我是一点记忆的痕迹都不留,就像是得了阿兹海默症,令人无奈。

  咖啡机发出‘滴滴’的声音。咖啡泡好了。

 



  失忆的感觉没有谁能比我更了解,因为那很难受。

  打个比方来说,我站在这里,被迫在周围画了一个圆,这就是我认知的世界。圆之外宽阔的领域,只是茫茫人海,我得在那未知中探险,去扩大我的圆,扩大我的世界。只是那样做的话头会很痛,光是踏出圆一步,便是头痛欲裂,有时候会只是纯粹的头痛,有时候会是很多个影子闪过,影子会重叠,所以会看不真切。

  这样下来,反倒是增添更多未知和疑惑,所以才说是难受,因为这个问题无解,至于是否是真的无解还得我自己寻找答案。

  艾尔艾尔弗在一个晚上听我这么说后,只是瞟了我一眼又看回手中的文件。

“你会好起来的。”某人说,而我偏头。

  他总是这样,通常不是希望失忆的人快些恢复记忆吗?

  眼睛瞄过他捏着的文件,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已经处理好的,让人不禁感叹他的工作效率。他手握钢笔,在纸上写出一行又一行的字,有时候还会在底下附上一个签名,是很漂亮的花体。艾尔艾尔弗不管做什么都能让人联想到‘漂亮’,我真的是词穷,除了漂亮也想不到其他形容词了。

  有时候他的背半弯,曲出一个小小的幅度,那时他的银发也会倾斜,在半空中微微摇晃。在夜晚的朦胧灯光下,一小撮的银发很是耀眼,也在他的侧脸打上浅浅影子。

  我们现在在书房,他正坐在书桌面前翻阅所谓的公务。艾尔艾尔弗说我刚出院,不适合到外头,我只好呆在家过着无聊的生活,找些乐子,艾尔艾尔弗在家的时候我自然喜闻乐见,因为我每次问问题他就算鄙视最终也会给我答案,而且他很认真,如果我问的问题他当下答不出来,第二天他自然马上给我一个答案,尽管这情况少见。

  我很喜欢跟艾尔艾尔弗一起的时间。书房的墙壁都是木质书架,是檀木,还散发阵阵幽香。上面摆着很多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艾尔艾尔弗说这些全都是他的,所以说他的知识量令人惊艳。

  时缟晴人有空也会看书,但显然没有艾尔艾尔弗的阅读量多。只见角落的一个小格子摆着夏目漱石的《我是猫》,一本《雪国》,零星的几本诗集。哎呀,还有007。

  艾尔艾尔弗这么厉害,想当然尔,我对他的职业感到疑惑。

  但艾尔艾尔弗并没有很快给出答案,而是想了一下方才说道,“打零工。”

  “哈?”怎么可能!

  他摆摆手,“我在阿德莱伊的公司有3%的股份,有空就帮他看看投资计划,预测金融趋势。”这就是艾尔艾尔弗这个人所谓的打·零·工!

  阿德莱伊我也知道,上次一大堆人来看我时有看到他。跟艾尔艾尔弗说话时,虽然被艾尔艾尔弗的毒舌堵到说不出话,可最后还是很认命地做事,是个很不错的人,也就是烂好人的意思。

  我知道艾尔艾尔弗很厉害,可我不知道他厉害到一天到晚呆在家就能月入近万,至于我会知道他的薪水数字,是因为上次月头发薪水的时候,艾尔艾尔弗回家很自然地把银行户口账本递给我看。

  ‘…这是什么?’我无语地看着他。

  ‘今天发薪水。’

  ‘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以前你都要查的,’他面不改色,改色的是我,‘就算失忆了一样。’

  ‘呃,好的,谢谢。’我有种自己是小白脸的错觉,明明艾尔艾尔弗才更像!

  而且!为什么一个男的要去查另一个男的户本!捉奸吗!?

  但我仍然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翻开户本到最新的一页。

  然后……然后账本上的数字闪瞎了我的眼,没有然后。

  “……”所以在艾尔艾尔弗一本正经地埋下头做事后,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他感受不到我心中澎湃的情感,我的热情全都被他的冷水给灭了。

 


  我们家有两间房,自然是我们一人一个。

  第一个晚上,艾尔艾尔弗扶着我到我的房间,就是下午被很多朋友挤满的房间。我当时来不及细看,只依稀记得很符合我的审美,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它的整体配色很舒服。

  二楼只有两个房间,上楼梯时便看到左右各一个门,想到这间房子的规模,我对待会将要进去的房间大小默了默。

  我的房间对面就是艾尔艾尔弗的,他的门开着,我可以看到里面。

  我“咦”了一下,视线看自己的房间,再看看他的。

  “为什么你的床比我大?”还是双人床的KING SIZE。一个人睡也太过了吧?两个人睡还绰绰有余。

  艾尔艾尔弗不打算回答我,这显然是个难以启齿的问题。蚌壳不管怎样还是蚌壳,更何况是一个死闭着嘴的蚌壳,敲都没有用。我自讨没趣,只好叫他扶着我进房间。

  “啊,对了,”我躺在床上时,艾尔艾尔弗也坐了下来,床边有椅子,他就坐在那里拿一本书,打算亲自监督我睡觉。可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也算是可以接受啦…毕竟一个好朋友突然间失忆的话,那种恍然若失的感觉,任谁都无法立刻安心下来的吧?我再次觉得时缟晴人跟艾尔艾尔弗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想到这里便觉得这股歉意是无论如何都传达不了的,因为我还没恢复记忆,我还不是艾尔艾尔弗心中那个真正的时缟晴人。

  “我跟你是怎么认识的呢?”我转头,床边亮着一盏灯。

  “孽缘。”他淡定吐出两个字。我立时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居然还故意断句,等我瞪他才继续说下去。“中学的时候,你说我一个人在班上没朋友,便自作主张地跑过来。”

  我好像…可以想象得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周围就突然间变得很吵,托你的福。”书翻过一页。

“噢,抱歉。”我意思意思一下,感觉当事人得负一下责任。

“其实也没什么,我习惯了。”我听见他笑了一下,我想看看除了冷笑、自嘲外艾尔艾尔弗其他的笑容,所以我直直地望着他。他没注意到我直勾勾的眼神。

  艾尔艾尔弗是一个冰块,当冰块开始融化,效果慑人。

  我眨眨眼,时缟晴人跟你是否也是这样?你可以很轻松地露出笑容,白天的你剑拔弩张浑身带着刺,晚上的你在我旁边,仿若卸下心房,柔和得不可思议。

  我想快点恢复记忆。我不想快点恢复记忆。

  我觉得我只能伸手盖上他的手。艾尔艾尔弗肯定希望我恢复记忆的。他是个好朋友,时缟晴人也是,我反倒显得多余了。

“对不起。”我说。

“你不需要这样。”他说。

“我知道,所以对不起。”

“……”

  房内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没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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