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

现役的课余创作者;
语言的表达方式总能让我雀跃不已。
书是城堡,文字砌成世界。
我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够一直握着笔写下去。

【艾晴】面包革命【单篇完结】

前几天节录的短篇,今天将它写完啦。

还有好多需要修改的地方,总之先放出来吧。

包括字元的字数是15430,还是第一次写这么多字的短篇,写到后来感觉都没点到主题【别目

是HE,所以请放心使用,话说其实也虐不到哪里去啦【搔头



  “Bread or Book, choose one.”

  “It's a queer timing.”

  “Yeah,but things just happen like that. Now, make the choice. Choice, like a string, things on both sides. You choose the side and the other would fall to the eternal darkness, with things never came back. That it's so delicate against the humanity. That it's so normal that every one makes choice, here and then,everyday, everynight. So now, my lord, make your choice. ”

  “I swear HIM that the choice is clear.”

  “So what?”

  “Then it will be books.” He said, “Then I will suffer the death of hunger.”

 

  *

 

“我们要面包[1]!”他们说,那些人说,所有人都在说。

  他们在呐喊。他们展现出自身的反抗。举着写着大字的告示牌,奋力举着,牌上的红色大字是他们使劲写上去的,该是多么用力才能让见者感受他们的力道啊。那力道是一群人对于不公的反抗,是社会最下阶层的平民对上层的驳斥。是的,他们要革命,他们要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他们实在是太饿太累,然而那些人…那些卑鄙无耻只知道抢食的猪猡子,不知进取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卑劣行径,他们抢,他们夺,金钱、权力、食物全都被夺走了。什么都不剩,最后这群平民在看到人家掉在地上的黑面包[2]都兴奋地伸手去捡。噢!多么可悲!曾几何时的大国如今成了这般田地,弥乱的、奢侈的、享乐的,曾几何时的大国如今正在堕落。

  堕落着,堕落着。大国亲手将她,以及她的人们葬送在堕落的道路上。连主都不舍得给予怜悯。

 

  *

 

  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他的预料之外。一直以来制定的计划在今日不断发生的事件下尽数推翻,他以防万一设想的一切可能性都被捏死在芽床,罪魁祸首是人——从来都只能是人!——那群万恶的平民。除了劳作从来都不懂得任何进步的平民,在今日又给他更多的麻烦。

“暴乱最开始是在西区,如您所知那里是个贫民区,人是国里最多的也是最脏乱的,连家禽都与人用着同样的水。这些贫民不知从哪里集结,也不知道是受谁的号召,他们越过了西区与东区的线,进入了东区,对东区的人也洗了脑,东区的人也真够愚蠢的……于是国家半数的人(这个国家平民的人数比贵族还要多上好几十倍)前进,带着硝烟和火把去了监狱。啊!那个监狱!真亏他们敢去!那里关的可都是重犯啊!叫什么呢…对的,那里就叫巴士底,巴士底监狱,与以往的哪个国家监狱一样的名字!都是暴乱,都是民众投石头火药的目标,现在也是这样,今天的这群人喊着‘自由’的名号对我们的监狱进行了攻击,砸伤了看守弄得他跑来我们这边哭爹喊妈的直叫连连…噢我说到哪里了?”

“你说到暴乱民众去了巴士底。”

“对对,他们去了巴士底,那里的看守本来就不多,因为里面也没关着什么人。关着空气的监狱,我进去过里面一次,那空气可真难受!他们在监狱一侧的墙上炸出一个大洞,火星直冒着,如果是晚上肯定很漂亮,可惜不是,他们在午前炸开了墙,喊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口号,唾骂着伟大的王的名字。我根本不想回忆他们是怎么骂的,这就像别人把你怎么怎么骂后你也不想他再重复一次一样。总之直到很晚才有人去收拾这些目中无人的民众,嘿!他们以为炸了监狱就摧毁王权了!我们的巴士底可不是以前那个什么法国的巴士底[3]啊,一个监狱炸了而已,对我们伟大的王还有真主又有什么差别呢?神永远都在看着,透过王的眼在看着,你怎么都逃不过祂锐利的眼睛,我敢保证死后天主随便都知道谁该上天堂,谁该下地狱。天堂与地狱,这些人就该下地狱!”

“出去吧。”那人说,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什么?”他重复了一次。

“出去。”这一次那人说得更大声也更清楚了,他可以感受到对方明显正不在点上的脾气。这可真是太糟糕了!要知道那人生起气来是什么都看不顺眼的啊!于是他连忙应下,匆匆鞠了一身躬就倒退着往门方向走,对那只有在烛光照耀下才能窥视到一点影子的精致面孔表示敬意地点头后,走出房间又飞快离开。

  离开前他一改之前的滔滔不绝,他现在只害怕得直发抖,唯恐自己无意间就被那人给一刀咔嚓了,今天那人的心情不知为什么特别不好,但可惜他是后知后觉的,直到刚才才知道,否则他怎么还会扯出其他一堆乱子来呢?他说:

“打扰了,艾尔艾尔弗上尉。”

  对方没有应答。

  而他识相地离开。

  室内的蜡烛忽明忽灭,小小的光圈只够照亮桌面上的一角,朦胧的昏黄光芒在他而言只是拿来照明的,书桌一边摆着的都是一些处理好的文件,要是平常除了这些文件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了,然而今天却一反常态在他手边又放着新的,等待他批改的公文。在他看来这些只有外表花俏没什么内容的花体字母简直就是下边人的泄愤,而他作为他们的上司也连带影响地负上责任,得为下午的那群暴民收拾收拾烂摊子。

  这就是平民,抱怨完自己的事后拍拍屁股就跑走了,留下他们这些治权的徒留烦恼。艾尔艾尔弗是军官,职位是很久以前就升上去的,现在因为没有什么大作为所以不升级,他的勋章可是在好几场堵上生命的战争中得来的,黄金的勋章在别人看来是份荣耀,可在他看来就算也当不出几个钱子,毕竟那些人连钱都给不出来。

  军官是介于平民和贵族之间的中间职业。他们一方面从贵族那里得来许多巴结,一方面又从平民那里得到许多不大不小的破坏,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职业。好在一年薪资还不错,常年在外打战的艾尔艾尔弗原本不明白军官职位的美妙,直到被上司下命令回国后才发觉名位的便利。这个国家的人,这个他的军队一直在守着的国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副贪婪的模样,那时候刚回来的他受尽了贵族的巴结和厚礼,还年轻不擅长社交的士兵自然惶恐极了,转身就跑,连皇宫为他们这群回国士兵开的庆祝会葡萄酒都没喝。

  贵族有钱而平民没有,另一方面军官对这个国家而言只是一个卖命的狗。

  艾尔艾尔弗心里从来没有那个打算成为一只只会对钱摇尾巴的贱狗,然而上层的社会何其卑鄙无耻,在他发觉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已被卷入这个黑暗龌蹉的漩涡。贵族都在眉开眼笑着似乎在欢迎这个新同伴,但在他看来他们得意的笑容只觉得非常恶心,他用了毕生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将人敬他的酒拨到对方身上。

  这位回国的士兵一直没有收到来自上级的返回战场的命令,于是他只能任由时光带走一切,无法自已地沉入这个王国的黑暗。来自贵族,来自平民,这些黑暗最直接的受害者不是别人就是这些军人。有些军人可能会洁身自爱退役返乡,但更多的因为经济问题而被迫留下来,他们与巴结他们的贵族同流合污,交换好处,而现任的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不加以限制。

  于是国家越发堕落。

  外头吹着冷风,窗关着。室内,火炉里的热火啃噬着煤炭发出阵阵啪嘁啪嘁的尖叫声。手里攥着的是几分钟前最新得来的消息,这当然不是刚刚那个只会嘴上磨点牙的年轻人给的,有个人把这封信夹在一本书里送了进来,女佣从那人那里接收时还以为是给自家主人的圣诞节礼物,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房里递给他。

  雪花纷飞,室内相对的温暖。艾尔艾尔弗飞快扫过信上的内容将重点都刻在脑子里后,毫不犹豫地将信纸连带信封送到了烛火的嘴里烧成了灰。

  烛光摇晃着,发出烧焦的味道。等到烛台里只剩下渣一样的碎屑时,他呼气将它熄灭。

 

  *

 

  他推门走进笨驴酒吧时,吧台上的老约翰看了他一眼。

“晚安,约翰。”他笑着说,但很快被酒吧里人多繁杂的声音掩盖。

“今晚还是一样的吗?”老约翰——其实他还只有中年,只是这里的大家习惯这么叫他——擦拭着手里的酒杯问道。

“是的。”他回应,顿了一下,“真看不出来这里下午还是暴乱祸及的地方之一。”

  外表温文儒雅的青年在老约翰面前的位子坐下,看着中年人转身去背后的柜子拿酒瓶。他从不喝太烈的酒,与在这里的其他民众一醉方休的心态相比,他只是借用酒味来调剂心情或是在无数个如今晚这般寒冷的夜里暖和一下身子。他从不想醉,也没有机会醉,能让现在的他醉心的反倒是另外其他的东西了。

  国内接近大半个国家规模的暴乱在下午以军队的压制下结束。而笨驴酒吧位于西区和东区的街道附近,正好是暴民经过的路程,而这些暴民也毫无例外地挨家挨户地闯进别人的地盘里进行美其名曰的游说。一些人若不扎稳阵脚很容易被动摇心智,但他知道老约翰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老约翰将一杯暗红色的晶莹液体摆在青年面前,“因为这些没道德的,收拾酒吧花了我很多时间,住在对边的你也不下来帮我一下吗?”

“这不是被人群吓怕了嘛。”青年半带开玩笑地应道,老约翰耸动一下鼻梁没有说什么。

  老约翰穿着一身平常人常见的亚麻布衣服,裤子上多是些补丁,有些大大的口子连补丁都没有就让它开在那儿露出下边粗糙的皮肤。这个国家的平民都是这样的,更甚者如贫民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他们太穷缺乏太多东西,然而社会吝与给予。

  于是才有了今天的那场暴乱。

“今天这里一直都很热闹,街里街外都是人和声音,你那边不觉得吵吗?”老约翰问。

  青年摇头,“不,我是到下午才知道有一场暴乱发生的,在这之前我一直都呆在小房间里,你知道的,我最近还有一本稿子还要修订。”

“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这种人的想法,到底是面包重要还是书重要?”

“如果没有受到任何考验的话,我可以很肯定地跟你说是书重要,但某些时候就不一定了。”

  青年抿着酒,眼睛微微眯起,灯光下蓝色的眸色既迷惑又朦胧。

“比如呢?”

“比如,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轻笑着说,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

 

“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年轻的少年顶着一头脏乱打结的蓬乱头发,那些贵族常常讥笑像他这种露宿街头的穷苦人,说他们像是家畜,只能在地上打滚,在地上求饶。跪着的穷苦人,他们对谁都跪着,向金钱、向食物、向贵族、向路人,抛弃了自尊和本心的穷苦人只能坐在风沙铺满的泥土地上,向上看着他们眼中的世界。在他们的心中,与人平视早已是不可能的,因为奴性是永远无法剔除的一个可悲的小东西。

  而反而是这类型的人,能够在街道上到处打探消息不被人怀疑。是的,穷苦人太穷太穷,到最后他们倒经营起了情报的买卖。情报!现在人人都需要情报!街坊的谁谁谁今天收到了一箱的美酒,那边的谁谁谁与某位贵族的女佣偷起了私情,这个大国到处都是资讯,但对于那些懂得善加利用的聪明人而言,杂乱无章的资讯只要经过推敲和删减就是有力的情报。对艾尔艾尔弗而言,这些穷苦人即便利又麻烦。他们从来都只看钱做事,但又持着人类贪婪的劣根子,所以这门买卖是不能长久的。他上次刚结束了与一个中年人的买卖,那家伙恃着自己小得不能再小的成就竟然大胆地与他叫板,一开口就是一个大数字,得意洋洋的表情在艾尔艾尔弗看来只觉得可笑。于是艾尔艾尔弗直接结束了与这位贪得无厌的中年人的来往,转身寻找下一个可以为钱卖命的人。

“我想知道昨天暴乱的来龙去脉。”他说,即使经过了乔装改扮,穿上了破旧肮脏的衣服,他的外貌仍然相当惹眼,藏在布斗篷的脸大半被遮住,但冷硬线条的下巴和嘴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人肯定是有几分相貌的。

  年轻的少年愣了一会儿,随后在看到有人经过时藏得更里面了些。他在街道内的影子里苟且偷生,而艾尔艾尔弗就站在街道外,两人都站在角落,只是谁在光谁在暗是一看便明了的,“先生想必是个高职位的,”少年轻声细语地说,“这件事在我们这里闹得可凶了,几乎是人人皆知。是这样的,先生。那是一个早晨,我正如同往常一样在街道上遮遮掩掩到处行走,要知道很多人最不待见像我们这样的人了,平民是平民,我们是我们,我们这些穷苦的被你们叫做贫民,本来应该是不待见的,可没想到昨天的暴乱让一直相互看不顺眼的我们合作了起来。”

“说重点吧。”艾尔艾尔弗说道,这个大国的人说话只喜欢拐弯抹角,这在一个贫民身上也能瞧见,正如皇族喜欢奢华的东西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即使是平民还是贫民都是贪婪地,他们看美的是美,看丑的是世界上的极恶,人性在这个国家发挥到了极限。像艾尔艾尔弗这样即使在这里生活多年还能保持自己那简洁行事风格的士兵已是非常少见。

“请允许我说声抱歉,先生。您要的重点我当然记得。事实上,这也是我听说的,你知道那个约瑟夫吗,出没于东区靠近西区的街道,在那边到处打探消息和拾人们丢在地上的残渣并以此为乐的那个约瑟夫。”年轻人没有等到对方回答就径自说了下去,“我昨天晚上刚好遇见了他,正好说到那场暴乱,结果约瑟夫忽然神秘兮兮了起来,还眨着眼要我靠近些,像是要告诉我什么秘密。”

“他说了什么?”

“‘这可是一个大秘密!’我见约瑟夫粗着声音说,样子很兴奋。”

于是少年摸索着记忆将对话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约瑟夫,你兴奋什么啊!’

‘大秘密!大秘密!乔治,我居然看见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也让我听听?’

‘嘿,这是太令人惊讶了,我只告诉你一个,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为什么呢?因为我高兴地恨不得去告诉人家,只可惜这秘密太危险了,我只能选择一个信得过的又不怕泄露秘密的人。’

‘得了!快说吧!’

‘你不知道,今天的那场暴乱不是西区也不是东区的人搞的。是的!这真奇怪,不是平民也不是贫民,居然是一个文人!一个作家!这多让人惊讶啊!’

‘文人?你在说笑吧?这些人都是一些不实际的疯子,只会盯着手里的字,老皮德利还很奠定地说这些作家最后肯定是被饿死的。而你却说这些人,这些看着文字的傻蛋,居然是策划这场暴乱的幕后主使?这真是主开过的最大的玩笑!’

‘我可没骗你,我是亲眼看到的,声音也是亲耳听见的,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会相信呢?我看见了,那栋小楼的大门,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去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又小又低,然后门开了,里面有一只手从门后伸了出来,我差点被吓死!那只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纸,可惜那时太暗了,要不然我就可以看见上头写着什么,然后纸张被接了过去,门关上,那人又如自己来时的那样鬼鬼祟祟地走了。我那时还以为这只是两个人不伤大雅的买卖,没想到啊,在今天看到那场暴乱后我终于明白了!’

‘什么?’

‘昨天可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每个地方都会有这个国家最晚的晚报。《太阳城》,对、那名字就叫《太阳城》,听人家说那场暴乱就是因为《太阳城》里的一篇文章引起的。我说乔治,你还没想到什么吗?’

‘你是说,那篇文章其实就是那个交易的稿子?’

‘对,太对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凑巧呢?那栋小楼我后来又回去看了一次,它就在东区和西区之间,真是策划阴谋最适合的地方!太厉害了,一篇文章居然能够唆使大半个国家的人掀起革命,我一定要找个机会看看!’

‘这太荒唐了!该叫我如何相信!’

‘噢!相信吧乔治!除了这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更适合的解释了!’

  ……

 

“先生,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做得很好。有什么最新消息,老地方知道吗?”

“好的,先生。”少年拿着自己刚刚赚到的收获藏着掖着,在街边的暗影子里慢慢褪去了身影,这贫民要离开去寻找下一个顾客。

  而艾尔艾尔弗他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眼眸闭了一下又睁开,毫不犹豫地向一个地方走去。

 

  *

 

  他原本还在校着手头的稿子,没想到却有人拉了他的铃。于是他放下羽毛笔,连忙下楼去开门瞧瞧。

“你好?”他犹疑地说,看着面前一脸慌乱的人。他可以看见那人凌乱的银色头发,紫色的眼睛因为某种刺激而一缩一缩地放大缩小,好似遭受了他所能承受的最大的恐惧。

“请帮个忙吧,善良的先生!”对方说,他楞了一下,身体本能地让开脚步。

“先进来吧。”他说。

  于是对方进来了,他将门关上,然后领着这位慌乱的陌生人到他所居住的阁楼小房间。

  他为这位陌生人倒上一杯温热的茶,对方的心情似乎因此平复几分,他这才坐在对方的对面,开始询问。

“您是遭受什么困难了吗?”

“不,”银发的人摇头,“请别用‘您’来称呼我,要知道我们都是些被看低的。情况是这样的,因为那个暴乱的关系,街道上到处都有军人在抓人,我们这些贫民一直是他们的目标,直到今天他们也没有把怀疑的视线从我们身上撇开。”

“这真是伤心的事实,这样吧,今晚就煮在我这里吧这位客人,我的良心是无法在看见您这幅样子还能撇下您不管的。”

  “您真是善良的人,我用我毕生的时间感谢着您!”

“这没什么!”

 

  他借给这位陌生人自己的衣服,对方说他叫艾伦。在对方换下衣服,用了自己给他准备的洗澡水后,他看着对方焕然一新的干净模样不禁感叹,这世上究竟为何会有人对这么完美的人动手。

“我想今天碰见您兴许真的是我的福气。”他说。

“您抬举了!”艾伦说,然后走到他旁边,这时他又开始了校对稿子的工作,眼神过不了多久又回到了自己喜爱的文字上。

“您是作家吗?”

“没有名气的小作家,如果硬要说的话。”

“这职业真是少见。”

“少见不代表没有,”蓝色的眼睛微微瞥向对方看了一眼,“至少我爱着这些孩子们,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爱。”

“比对上帝的爱还要无私真挚吗?”

“如果要这么比较的话,您又是如何知道上帝的爱是那么地无私真挚的呢?”

“……”

“看吧,您也说不上来!每个人都像您一样问我同样的问题,可是当我这么反问时,他们却又噤了声。”

“…像您这般性格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就如同我也是这么想的,能够在听到我的反问后还能心平气和说话的人,估计就只有您了艾伦先生。”

“叫我艾伦吧,先生。”

“那就别叫我先生了,艾伦。我是时缟晴人。”

  这是第一天,他们的相识就在今天。

 

  *

 

“那些云是风吹动的,而这个国家的齿轮又会因为什么而开始转动呢?”

他沉吟了一下。

“——是革命。”

 

*

 

  时缟晴人建议艾伦在他的住处待上一段时间,以躲避外面的麻烦。这麻烦不需要言明,答案显然就是那些仗势欺人的小士兵。

“即使这么说,我还是得为我房间的脏乱向你道歉。”温和的青年说道,一边小心脚下。他的房间全都是纸张和纸团,纸的碎屑撒得满天飞,又因为气候阴沉的关系灰尘不断一层层地囤积着,给来访者沉闷的感觉。

  原本白色的墙壁被岁月蒙上一层米黄色,但都被贴在墙上的剪报和文本给遮住了。这些纸有些是刚贴上去的,有些是很早以前就有的,白色和褐黄色的颜色区别十分显眼。角落有个书架,放满的全都是当时被称为异端学说的书籍,即便在后来他们被挂上‘科学’这个似乎挺亮眼的名号,在这个时候这个国家上上下下都对它们保持着排斥的态度。

  人总不愿意相信自己理解范围以外的事物,这就像是一直以来都认为鸡蛋好吃的人,如果某天有人告诉他们鸭蛋更好吃,他们总是会嗤之以鼻的。

  时缟晴人似乎对艾伦四处打量的目光并不介意,对此他只是笑了一下。

“我这里只有沙发,还请你将就一下。”他说。

  艾伦将视线瞥向那个唯一干净的沙发,皮革不少地方都裂开露出里头的填塞物,似乎许久未洗,布有点点污渍。这看来是对方稍作清理下的成果。他点下头,“已经很好了,要知道之前我什么脏乱的地方都睡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那你睡哪呢?”

  这时时缟晴人正走到放在他房间正中央的书桌,上头堆满大大小小的纸张,看起来颇为凌乱。他拉开椅子坐下,敲敲椅子,“我都睡这。”

  在艾伦犹豫着该说什么的当儿,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艾伦,重新开始自己手头上的事情了。

  这里只有一扇窗,正对着时缟晴人打开着。艾伦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晚,又看看对方正忙碌着的身影。手下动作不断,悉悉卒卒的声音在纸张沙沙作响,笔尖的墨水不断在白色的纸上划出花俏优雅的字体,偶然瞧见时他还以为执笔人是个女性,毕竟那笔锋太细了,字体的线条也过于秀雅细致,与当下竭尽全力展现权势的男士们截然不同。

  昏黄的烛光点着,以书桌为中心缓缓四散开。与昔日不同的沉静气氛让他无意间进入了梦乡。

 

  他听见清晨公鸡的啼叫声,这时他飞快张开双眼。

  望向书桌,那里没坐着人。而艾伦寻找的人影此时正靠坐在唯一的一扇窗前,他抱着右腿,左脚在半空中悬着,望着窗外的眼睛看不清思绪。阳光并不刺眼,却是另一种层次上的朦胧,倚着室内唯一能得到光源的地方,时缟晴人的身影看起来又瘦弱又憔悴。

  没穿袜子的脚是冰冷的青紫。他见对方手拿着一片似乎是某种植物的叶子放在鼻头不时闻着,轻微的呼吸声很小,比公鸡的啼叫声还要小,小得似乎缺乏一丝人气。

  艾伦叫了他一声。

“时缟?”

“…嗯?”他转过头,眼角除了笑意,更多的却是通宵的疲劳。艾伦这才发觉对方前一个晚上忙活的稿子已经被整理成一个本子装订好放在一边。点着的蜡烛也只剩下最后一点蜡水在蜡烛台子里,可想而知对方忙到很晚。又或者是彻夜未眠。

“睡得好吗?”艾伦忽然不说话,于是时缟晴人开口。

“…挺好的。”艾伦捏着多半是时缟晴人为他盖上的薄被。比起他,对方整个晚上都被刺骨的寒意侵蚀着。

“是吗。”他拿着那篇叶子又嗅了一下。

“那是…香叶?”

“嗯嗯?这个吗?是一种香草,有提神的效果。”把那片叶片塞进衬衫上的口袋,他从窗台上站了起来,“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经常好几天不能睡着。”

  对着橱柜上镶着的小镜子照了一下,捏了捏有些翘起来的发尾。他拍了拍苍白的脸颊,拿起挂着的外套就往门走去。这里是这栋小楼的其中一个房间,类似小型的公寓,每个人都得向小楼的丽第夫人缴纳房租。时缟晴人收入不高,只能住在价格最低的阁楼。他离开前往艾伦坐着的地方看了一下,对方正疑惑地看着他。

  时缟晴人向他点下头,“你饿了吧?我出去给你买点早餐。需要买报纸吗?”未等艾伦开口,他就接了下去,“啊、真是对不起,我忘了你们…嗯…”

  艾伦这才反应了过来,“这没什么,大家都知道贫民是不识字的。”

“我很抱歉。”时缟晴人还是说着,“只要是人都不喜欢听到这些话的,就算是贫民也一样,我刚刚的话唐突了。”

  说完话,他对艾伦摇摇手就走出房门。

  艾伦从沙发上站起,走到窗前。他不敢正大光明地往外看,顶多是跪在那里,从窗台下方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子。他看见时缟晴人走进他的视线里,对方正一边走一边将外套套上,还对经过的人打了声招呼。时缟晴人走路的步伐不快,但不一会儿也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艾伦呼出一口气,清晨的冷意凝成一团白雾。

“真是个奇怪的人。”他说。

  然后又倚着角落站了起来。他不敢直接站在窗台前露出自己的身影,那太危险了,要知道街道上到处都是想抓贫民的人,如果一时不慎让人知道了这里,那么就连时缟晴人都得被冠上共犯的罪恶。

  对方不会那么快回来的,艾伦想。

  于是他走到那个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就翻开了第一页。刚开始看,他就皱了眉。

“他居然会古文?”

  再翻了几下,他发觉这本书多半是在批判所谓对神明的盲目信仰,在这个世道上这样的书多半被当做逆教的书籍焚烧,连作者都无法幸免地被施与他们所说的上帝圣明的判决——火刑。

  把那本书放了回去,他又去抽出另一本。结果又是另一个新的收获。

“连哲学都有?”

  这样反反复复地将书抽出放回,艾伦算是了解了这里全部书籍的内容。了解了,自然就感到更深的讶异。时缟晴人涉猎的知识范围太广阔了,不只是异端的书,就连时下流行的书都有,还有以往流传多年的古文经典,神话、传说、宗教、科学…这书架虽然小却收纳了各式各样的题材,让人不禁赞叹书籍主人的博学和求知欲。

  然而,一个疑问产生了。

  艾伦盯着架子上那本颂扬国王和天主的教经思考。

  他到底是信神?还是反神?

 

  *

 

  传说,这个世界是天主创造出来的。祂名唤造物主,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人是他最完美的艺术品,有着大大小小却完全不一样的面容,每个人都拥有他们独有的特质,这点是造物主最为满意的。他创造的一个又一个的艺术品中,只有人是唯一不会让他感到沉闷的东西。

  然而因为过于完美,才显得脆弱不堪。

  人会争执,会争斗。他们会引起骚乱,会引发其他艺术品从来无法引来的祸害。他们自相残杀,他们自私心利。

  因为他们是人。

  天主懊悔极了,却又无限感慨。

  这是他最完美的艺术品,他当然不舍得将他们销毁。

  于是他离开人的眼,独自离开。

  离开前他说:

   “我现在要离开,你们自由地飞吧。

           我愿你们永远和平自在。

                我的存在永驻你们‘人’的心中,

                             我不愿你们消失,

                                       我也不愿你们就此自生自灭。”

  

  人大喊着、叫着,乞求着主不要离开。

  祂又说:

    “我把你们叫做完美,因为你们完全是依照我的本身所创。

              我以为我完美,却不然。

                      我得离开,我得寻找。

                              相信在那永恒的一日,我会寻觅到我真正想要的。

                                       所以请等待,我定会归来。

                                                直到那个时候,请让我们一同寻找。”

 

  “——即便我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于是天主离开了。

  留下哭泣着的人类。

  在那之后,人不懈努力着等待他们期望的那个纯白身影。他们选出领导的人,那人声称是造物主的代表,人称他为王。他带领着人走向天主指引的世界。

  可是起初的东西早已变样,直到几千年后的今天。

  国王成了庸人。

  贵族贪婪。

  平民困苦,看低比他们更底层的贫民。

  贫民的饥饿是世界最大的欲望。

 

  这,就是现在的大国多尔西亚。

 

  *

 

“现在想来还真是觉得可怕啊。”

“什么?”

“就是《太阳城》的那篇啊,到底是谁能写出那般撼动人心的文字啊!”

“是啊,仿佛连心多被夺去的错觉啊。”

“真恐怖呢。”

“真恐怖啊。”

 

 

“老板,来份早报。”

“喏。”

  时缟晴人抱着从路边的一个小女童买过来的小面包,拿着报纸边走边看。

  印着的不外就是最近发生的暴乱,再来就是不断发生的杀人案,据说已经是第十三起了,搞得人心惶惶。不过大家关注的重点应该是,谁会那么有闲心在这个民生混乱的时候杀人。

  毕竟民众连自己的温饱都无法解决啊。还是杀人的欲望远远大过饥饿?

  清晨的风不大,或者说时缟晴人早就习惯这般的冷意。天空的云朵是浑浊的颜色,让人不忍多看几眼。

“嘿,老约翰。”他对着那人打招呼。

  老约翰正在自己的酒吧门前扫着地。

“今天比较慢啊。”

“家里有其他人啊。”他说。

“女人?”

“哈哈,开玩笑吧?”

“那家的小女儿珍妮一直提起你啊,估计小姑娘动心了吧。”

“污秽不堪的我不值任何人喜爱。”时缟晴人眨眼。

“又是取自哪里的台词吗?”

“你说呢?”

“哈哈。你这笨小子到底伤了多少人的心啊?”

“…我什么时候那么受欢迎的?”

“大概是上次喝醉酒的时候?”

“居然是那次吗!?”

  想到那个时候他真是冤枉,无缘无故被灌了许多酒,回家的时候衣服上到处都是女人的的红唇印。

  时缟晴人苦笑,“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谁知道呢。”老约翰说。“爱说来就来,心从来不会是你自己的,我们人只能挣扎着苟且偷生罢了。”

“那个暴乱是开始吧。”

“啊。谁又会知道结局呢?反正神是回不来的。”

“你相信着吗?那个传说。”

“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跟你都不是那种人啊。”

“只要能活着就好了。”

 

  ——只要能活着,我们就是人了。

 

  *

 

  艾伦听到开门声时不为所动。

“在看书吗?”对方说。

  他转过头,蓝眼睛的青年正对他晃了下手中的面包。时缟晴人对他擅自翻书的举动没有任何表示。

  所以说,太奇怪了。

  他为艾伦贴心地泡了杯温热的红茶,搭配面包食用。当然他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细长指尖握着手柄,他的指甲十分干净,指甲缝中没有污垢。平滑的指甲面看起来很漂亮。

“你不吃吗?”

“路上吃过了。”他看着报纸回应。

“花了你不少钱吧?”现在面包可是很贵的。

“不会啊,是路边的孩子卖给我的。”

“孩子?”

“是啊,听说她妈妈做的黑面包很好吃。”

“是吗?”

  ……

“我想,我这几天就会离开。”

“这么快吗?”他放下报纸。

“是,我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这么快,真的好吗?”他又问。

“为什么这么说呢?”艾伦反问。

  而时缟晴人只是笑笑,摇摇头。“没事。”他说。“只是今晚,我会出去一趟。”

 

  *

 

  梦会碎。

  真实和谎言也是。

 

  *

 

‘伊甸园的苹果艳红垂涎。那条蛇正虎视眈眈注视着你。’

“我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时缟晴人说。

  艾伦看着他,眼睛瞪大一下又恢复原样。“哪里,这应该是我说的话才对。”

  他斜靠在小楼大门的门板上,越过艾伦看向街道。现在是晚上,四处无人,适合艾伦这个贫民偷偷摸摸地逃走不被发现。“昨天不是才说过几天吗?结果今天就走了啊。”

“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哈哈,为什么又用敬称了呢?”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然后伸手抱住了面前的人。对于艾伦来说,这无疑是不习惯的。

“路上小心啊,认识你我很开心。”他在艾伦肩膀处轻声说道,毛茸茸的发梢让人觉得痒。

“打扰了。”等到时缟晴人退了回去,他才轻点头,然后快步离开。

  时缟晴人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路边暗黄的灯光下。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未知的光。他在想着什么呢?他又在看着什么呢?时缟晴人抬起头望向头顶黑漆漆的夜空,星星的光辉都显得暗沉无助。

“夜莺虽美,却从不看他人一眼。”

  有谁说道。

 

  *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另一场暴乱。据说又是因为上次那个在《太阳城》评论的人。这次国家政府终于上进了些,反应慢半拍的他们终于叫出抵制暴乱的名号去将那人逮捕。他们成功搜查出对方的住处,现在只等上级一声令下就能将这个叛国的叛徒收入牢笼。

“上尉,现在要去他的住处逮捕吗?”

“不,他不会在那里的。”银发的军官说道,俊美的面容让人呼吸停止,然而他眼中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酒吧,那里附近有一个酒吧,就去那里。”

 

  *

 

“艾伦会不会喝酒?”

“请别说笑了,贫民是没有钱买酒喝的。”

“是吗,那你一定没体会过吧。”他拿着玻璃的高脚酒杯摇晃杯里的酒液,“那种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勇敢面对的感觉。”

 

  *

 

“老约翰。”

“嗯?来杯最贵的酒吧?”

“哈,你有钱吗?”

“这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今晚是值得一醉方休的夜晚。”他高举酒杯,然后仰头将它尽数灌入口中。

  这时,笨驴酒吧的门被猛地打开,然后是一群人踏步走进来的声音。隐约间他感觉到颈部有些凉意。

“时缟晴人,你因涉嫌煽动民众和暴乱并大肆发表反神宣言,现由我们将你逮捕!”

  老约翰吓得瞪大原本就很小的眼睛。

“哈。”他手探向颈部,那里有一把刀刃正抵着他的血管,只要一下就能让他一命呜呼。然而他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从位子站了起来。

  手中的酒杯被他丢在地上。刀在他喉咙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笑得祭敖不驯,背挺得很直。

“不祝我旅途愉快吗,艾伦。”颊边染着酒意的他看起来是那么地触目惊心。

 

  *

 

  小女孩从角落望出去,那边吵杂的气氛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她将小纸条夹在黑面包的袋子里交给了他,她知道对方一定看到了,但是为什么他还是那么执迷不悟呢?

  他自己踏了进去,那个撒满甜香的陷阱。蛇的毒液最终将吞噬他全身,让他无法动弹。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晴人?你连你最爱的文字也要抛弃了吗?”

 

  *

 

  一切是必然,一切是偶然。

  他选择接受,选择任由发展。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国家是残酷的,就连人都是残酷的。

  他不是想去改变世界,那个念头太高尚太高大了。他只是希望教会这个世界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谎言。人在沉溺,人在自欺欺人。大家都沉醉在谎言中无法自拔。而他只是打破那道墙,用文字,用语言。

  那么你信神吗?

  我们从不知道神是否存在,你说祂存在于我们心中,你说祂一直都在,然而在这个国家的人民绝望的时候祂又在哪里呢?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那么我们一定是被抛弃了的无助人类吧。可悲,可怜,我们又有什么救赎可言呢?

  那么你不相信神吗?

  我该相信吗?我不该相信吗?我对一切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为何要如此盲目地崇拜,为何要打着神的名义向他人施与伤害?如果这还是神的本意,那么祂就不再是神了。神该高尚吗?神该高洁吗?若人是神按自己为模本所创,那么就连神也该是那般的污秽恶劣吧?

  所以祂才离开,所以祂才逃避,因为祂意识到自己的恶劣本性,也因为祂意识到了自己不断对自己施加的谎言。

  所以我想告诉这个世界。如果无法用说的话,那就用写的吧。

  请让我告诉这个世界,它最初的真实。

  为此,我连温饱都可以抛弃。

 

  *

 

  在艾尔艾尔弗眼里,那个人总是笑着的。他的眼睛似乎天生就该露出笑意。就连现在也是,即使被关进充满恶徒的监狱,他也仍然游刃有余。

“像我这样的人,下场是如何?”

“是死刑。让你自我了断。”

“意思说,是在这个监狱里结束我的生命咯?”

“是的。”

  ……

“艾伦,你好吗?”

“抓到一个罪犯,终于可以休息,这的确挺好的。”

“是吗?”脚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铁链,硬金属的声响在监狱的空气中回荡。他走到铁栅前,银发的人就站在那里。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排黑色的铁条。

“你还能够笑啊。”艾尔艾尔弗说。

“为什么不?”时缟晴人歪头,“至少我达成目的了,我很满足。”

“真是虚伪的善意。你以为你能成为大圣人吗?”

“不不不,我从未那么想。”他闭上眼睛摇头,“我只是进行了很简单的二选一。”

 

  自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说过话。

  最后一天的时候也是。

  这时,艾尔艾尔弗当然不会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不笑的时缟晴人眼角总是弯得低低的,悲天悯人得像是世界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一样。

  蓝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如漂亮的宝石。然后他闭上眼睛。

 

  *

 

  那之后,艾尔艾尔弗仔细想过整件事情的前后发展。事实上,在身为当事人的自己经历的那段过程中,有不少事都存在着很多疑点。

  首先,是时缟晴人模棱两可的话语。

‘这么快走,真的好吗?’

那个人说道,语气有些暧昧。他想要表示些什么?

  时缟晴人,是他为了探查消息而亲自潜入小楼的对象。时缟晴人在这个社会的迫力下很渺小,只是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人会以报纸和文字的方式来宣扬反政府的思想,迫于多尔西亚残酷的严刑,人民大都不敢那么做。时缟晴人是第一个,随之而来的是许多被激出的后继者。那些人之前不知道躲在哪里,在这个时候乘势冒了出来,让艾尔艾尔弗等人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在忙着的空挡,他又会跑到那个人所居住的阁楼房间,在那边坐上一会儿才离开。

  他曾经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时那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他曾经坐在那个窗台上望着外面的街景,空阔的街道,冷清的商店,一瞬间就能感受到这个国家的冷寂。他想起自己望着他走出去买早餐的时候。

  他曾经忙得彻夜未睡,这时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清晨闻着香叶消除倦意的时候。后来他差人找来那种香叶,却发觉它一点香味都没有。有的只有淡淡缠绕鼻尖的潮湿泥土还有植物本身带有的气味。与那些宫廷香水截然不同的温和味道,反而让他更加疲倦了。

  他曾经疑惑那人为什么这么喜爱写作,就连他房间里都堆满了纸张。而他曾经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将墙上的文字看完。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了解一个人,而这个新发现他意外地不感到厌烦。除了《太阳城》上的那两篇以外,他将那人写过的所有…弃稿,完成的,未完成的…都看完了。可是对那人的了解还是像一张白纸,上头只有他的画像而没有任何背景。

  记忆中的他是笑着的。

‘这么快走,真的好吗?’

  就连说这句话时他也是笑着的。

  让人不明白他的真意。

  他以为那是他的挽留,其实不是。

  民众的暴乱还在不断持续着,在没有抓完那些小老鼠之前是不会停止的。一方面又得面对那群贵族的责难和冷嘲热讽,更得对上那个没用的国王对他带着某种恶意的眼神。自己的容貌是多么地抢眼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虽然已经习惯,但如那个国王那般直接又恶心的眼神使他感到十分厌恶。

  一切都压得他喘不过气。而那人的那句疑问仿佛成了他的救赎。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

  某个半夜从一贯的浅眠中睁开眼,他才顿悟。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他笑了出来,先是轻笑然后逐渐转为明朗的笑声,丝毫不理会在这个时间是否会打扰到他人的休憩。

“你…真的很虚伪啊……”

  而他不禁怀念那个夜晚难得熟睡的自己。

 

  *

 

  这个国家需要改变。

  又一次出席了宫廷的宴会,穿着一贯军装的他在溢满肉欲和奢华浪费的灯光下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看着贵族脸上的欢愉,看着那些小少爷小小姐们光滑没有经历过任何饥饿的脸蛋,再看到某些老贵族发福的身躯。艾尔艾尔弗想起自己压制暴乱期间见到的那些平民以及贫民。对比太明显了。两者间得到的太不公平了。

  丰满的身躯带着女性的欲望在宴会上常常上演,这些不满足的女人对他的欲望好似扎了根,阴魂不散,无法甩开。甚至有人硬贴了上来企图勾起他的欲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他本能将人狠狠推开。

  对方惊呼一声。缝满蕾丝和昂贵丝绸的金边礼服在半空中轻扬,露出穿着高跟鞋的纤细足踝。他想到他悬在半空中被冷出青紫的脚。那人跌坐在地上,厚重裙摆落在地上像极了盛开的花。他想起无论是在阁楼房间的时候,还是被逮捕的时候,他总是将颈高高仰着把酒喝下肚,喉结滚动的样子顺着无意间溢出嘴角的酒液,似乎是在邀请人前去享用一般致命地诱惑。

  还有那人眯着眼睛的样子。还有那人眼角染着酒色绯红的样子。

  该死的。艾尔艾尔弗偏过头。他一定是被酒意冲昏了脑袋,自己居然对一个已死的人起了反应,而且还是个男人,这个思想是多么地龌蹉啊!

  军官的行动是直接不拖泥带水的。他乘着过来时的马车立马离开皇宫。回到宅邸时,他以为欲望是短暂的,过一会就会消退,却没想到越演越烈,下身肿胀到他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射的时候嘴里不自禁叫出他的名字,一瞬间的快感让他低哼出声。

  那个时候他根本不敢看自己的脸。因为他根本无法满足。

  他疯了,艾尔艾尔弗想。他真的是疯了。又是从什么时候演变成这样的地步?一开始是暧昧不清的,他和时缟晴人都是这样,不、或许那是他的一厢情愿,对方坦然得什么都没有,但他宁愿那么认为。但是呢?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在他死前吗?不、不可能。那么是在更早…?

  艾尔艾尔弗沉默了。他手盖着眼睛。脑袋混乱着,年轻的军官不曾了解过爱情的滋味,自然也就不能明白爱的突如其来,它心血来潮的随意。

  仿佛是为了逃避这样的自己,下一天的他越发投入自己的工作之中。

 

  *

 

  心态的转变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在那潮水一样迫人的感情被压下去的时候,新的麻烦又跑出来。

  有个贵族被暗杀了。

  这位贵族是国王亲信,杀了他就等于侵犯了皇室的权威。一时间,宫廷大乱,人心惶惶。

  例行性的娱乐活动被暂停,这些高官们都窝在自己的安逸的狗窝里,生怕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艾尔艾尔弗对此冷笑。

  自然是暴乱的后遗症。要知道前段时间的暴乱是多尔西亚建国数百年第一次发生的大规模暴乱,后果当然不可小看。那个没用的国王眼见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立马就摇着尾巴拍他的马屁,国王的权威荡然无存。脸颊上肥肉因为害怕而抖动,整个滚圆的身体一颤动起来就像是一头受了惊吓的猪。

  国王祈求着艾尔艾尔弗保全他的生命。

“那你的人民呢?”艾尔艾尔弗问道,他在探究着什么。而这个回答最终将决定这个多尔西亚王国至高无上的国王的命运,以及多尔西亚未来的命运。

  国王说:“那就让他们死吧!只要我活着,要谁死都无所谓!”

  看啊,多尔西亚的人民,这就是你们的王。

  艾尔艾尔弗冷眼看着面前跪在他脚边的懦弱的王。在那个时候,一直以来抱着的某种感情,一直以来对于自己未来的疑惑,还有心底的最深处不断涌生出的对于堕落王国的不齿终于占了上风——

  艾尔艾尔弗冷笑着。抽出枪拉开保险对着脚边就是几发子弹。

  一时间鲜血四溢,浓稠的红色在用豪华玉石和大理石制成的地板不断蔓延。

 

  *

 

  艾尔艾尔弗登上宝座,成为了王。他本来就是聪颖的人,在战场上的表现优异得红了人家的眼睛。用断然不失魄力的手腕封了反对者的嘴,并用最为信服的方法收服了那些暴乱的民众。

  多尔西亚又重新走上正轨,这都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他提拔人才,撇弃了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朝廷焕然一新,行政蠢蠢欲动。对于以往多尔西亚自傲的锁国政策他表示反对,于是他下了开放城门的命令,决定实施与他国进行经济交流的计划。

  多尔西亚不复当年的强盛,现在的她是弱小的,而艾尔艾尔弗知道自己能够让她变得和最初建国那般的强大。

  银发的王不再是当初的军官,他带着皇冠,披着象征权力的皇袍,黑色的帝服让他呈现出撼动人心的气势。

“我的王,吉奥尔的使者到了。”有一个士官跪在他脚下,传着话。

“让他进来吧。”王说道,他坐在皇座上,看着那个高大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艾尔艾尔弗慢慢睁大了他紫色的眸子。

  来自吉奥尔的使者迈出不大的步伐走向多尔西亚的王面前,略长的袖子和衣摆随他动作轻轻摆动。他半弯着腰。

“吉奥尔的使者前来拜见陛下。”他说,然后抬起头笑道:

“或者说,好久不见,艾伦。”



【全文完】



[1] “我们要面包”来源自俄国二月革命时的口号,这里的面包意指粮食。

[2] 取材自西方中古时期社会。在当时,纯小麦制成的面包价格昂贵,市面上都是以小麦和黑麦为材料制成的面包。

[3] 法国大革命时期被法国人民攻下和占领的监狱,这行动有打倒专制王权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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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快雪时晴叶梓 转载了此文字
    非常喜欢的CP,也是写的很用心的一篇文章(´ω`。)